蔥兎子

【后伊甸的旅行志】十月蛊(六)

(六)


  他看见了那个人的脸。


  天空闪着电光的雨夜,飘动的白纱窗帘,吹到脸上风里有泥土的气息。熟睡的孩子,黑暗中伸出一双手,不是她的父母…

  泥泞的小路,脏污的胶靴,腥臭的汗水,比雷鸣更刺耳的尖叫扎得人思绪不宁。血的味道,鲜红的血液顺着纤细的腿流下来,尘土覆盖的地板上开了一朵朵艳丽的花,将一切迷思重新引入黑暗。

  消毒水,白光,手术室,刀刃反射着青绿的寒意。破碎的内脏被切除,布娃娃被重新缝合却再也无法修好。

  模糊不清的视线,泪水,绽开蔷薇的手腕,染红的浴缸。


  “现在,你看到了。”听见父亲这么说,他嘴唇动了动,却久久说不出话。手开始发抖,仿佛那朵蔷薇是划在他腕上。‘无法原谅…’他这么想到,过往所见的罪行在记忆中翻搅,施暴者的外表各异,发散出的气息却是一样的恶心。灰暗记忆的尽头,一个小男孩趴在阴暗的地面上无力地哭喊——不、不能再想下去了,他不能再回想那一切。必须做点什么,必须消除这个可怕的、不能自主的追忆;必须做点什么,必须消除这串思维的源头……眼前像是染上了血,目及的万物变得一片通红。那一刻,所有混乱都离他而去,几乎是理性的东西完全占据了大脑。阿斯蒙蒂斯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,他必须杀死面前这个男人,在自己陷入彻底的疯狂之前。


  “等等。”来自另一空间的低语,被人锁住的手腕失去了制造风刃的能力。他能感觉到路西法放在自己背后的手,却依旧无法认知到他们此刻身处同一个世界。前方的景象开始向后退去,一睹带裂纹的白墙遮住了罪人的五官。他望着原本写满了罪恶的方向,脑海中混合起灰暗与猩红的眩晕。


  “去找莎拉,阿斯莫德,去找她。”


  ‘莎拉……?’他实际听见的,仅仅是一个名字。在那之后光辉带回了温暖与祥和,茶树的清香掩盖了血的气味,开出蔓延至天际的白花——与他似乎是昨天才为她别在发间的一样美。“去她那里住上三五天,在产日到来之前,我需要你保持平静。”父亲的声音比先前清楚了许多,他觉得脑中不再那么昏沉了,“去找她,她会教你怎么控制自己。”周身的事物渐趋稳定,他有些迷茫地望着撒旦的脸,让自己的身体弥散在空气中,随着清风流向远方。


  L市和D市相隔并不远,联想起几天前那个玩闹性质的祈祷,阿斯莫德一阵脊背发凉:‘不会真的和昏星夫人有关吧…’考虑到当前混乱不清的头脑,直接移动到她所在的区域不是个好主意,为此他不得不大费周章地把放在L市的车瞬移到身边再开回去。飞驰在高速公路上,强劲的气流从窗缝流到额头,多少让人有了几分冷静。两个小时的旅途不算漫长,却也不够他戴上平淡如常的面具。


  下课铃刚响,正是慢悠悠收拾书本准备回宿舍的时间。“有人找你哦?”坐在身旁的乔伊戏谑般地说了一句,莎拉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,视线却急匆匆地飞向玻璃窗外。离教学楼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深蓝色的跑车,那个人靠在门边,玫瑰色的双眼深深地望着里面。两人视线对上的一瞬,她看见了一个温柔的微笑,却无法忽视他身上那股强烈的违和感。紧张、压抑、失落、怅然若失,她所熟知的那个男人可不是这样。他毫无征兆地来找她,一定是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。“我先走了,晚上不回来。”莎拉轻声对好友说,抓起包起身离开,在乔伊反应过来前,就一路小跑出了教室。


  到头来还是瞒不过她。望见她脸上淡淡的忧虑,阿斯莫德扯出一丝苦笑,刚刚还杂乱无章的思绪一股脑地沉入恋人那双祖母绿的眸子里。“我好想你。”如释重负地拥她入怀,他贪婪地停留在她芬芳的发丝间,想要多享受片刻这安抚人心的体温。“…怎么了?”耳畔传来轻声细语,她的手掌缓缓拂过他后背——太温柔了,足以杀死他的温柔让人想要落泪。于是他不得不从这柔弱的绞杀中挣脱出来,一言不发地为她拉开车门。


  道路两旁的树木缓慢地朝后退去,后视镜里他的眼神躲躲闪闪。见他闹别扭地不肯说话,莎拉的心情却意外地放松了许多。纵使数千年过去,在某些方面阿斯莫德仍像个孩子一样懵懵懂懂。在她之前他没有被任何人爱过,受了伤只能自己找途径发泄,他没有可以寻求安慰的对象,因此也没有这个概念……或者说,他所理解的“安慰”其实是另一种东西?罢了,他从不想让她担心,因此除非他自己想明白是绝不会开口提这些事的。不过对于现状,莎拉大概能猜出一二,能让他沮丧成这样,多半又和小孩子有关系。


  拐过一个又一个弯,她才注意到这么长时间过去他都没有驶出大学校园,只是一味地绕到越来越偏僻的地方。从正落下的太阳到达地面的,只有所剩无几的光。在一片金红色的光影中,他们爬上人迹罕至的小山丘,穿进落叶飞散的林荫道。晚风凉凉地吹进车里,发动机的轰鸣逐渐平息,他转头望着她,眼眸深不见底。


 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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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知道你们想看什么,很不幸(七)一开头就是事后→→

(6.5)大概会在微博掉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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