蔥兎子

【后伊甸的旅行志】十月蛊(九)

(九)


‘我闻到了…柠檬派……’耳畔窜入虚无缥缈的话语,他下意识地望向窗外,阳光刚刚撒上青黑的泊油路——清晨,那这入侵的话语不是他的幻觉了。‘睡觉去,疯丫头。’好笑地想着,他将小刀切下的早餐塞进嘴里,脑海遥远的彼岸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。


由于黄金镜的缘故,晨星与昏星,分装进不同身体的两个意识共用同一份灵魂。每当昼夜交叠,启明与长庚闪耀天际,他们之间的纽带将强大到足以模糊彼此的界限。两句身躯的感官得到的讯号混混沌沌地交融在一起,集中精力便能感知清楚对方的所见所闻,一如他曾借此探明她的梦境。


‘太好吃了根本睡不着嘛~快多吃点,等太阳完全升起来我就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了。’她急切地说,似乎是在认真挖掘他的味觉。路西法撇开密集的心电感应,缓慢地抿了一口清咖啡。‘苦死了!你干什么?!’


脑中噼里啪啦地爆裂着不满的尖叫,他将有些烫手的马克杯捧住,不紧不慢地向她传递更多的苦涩。‘和魔鬼说话要学会谈条件。’他揶揄,颅腔内的声音逐渐平息,转而化作低声的呜咽。他好奇地往她那瞥了一眼,视野一片漆黑,果然还睡着,眼睛都没睁开。‘哼,我还特地来关心你呢……’布料摩擦的声音,来自她的耳朵,没等他搞清是怎么回事,过度强烈的感官刺激就朝着大脑扑来:那是怪异的挤压与欢愉,显然是源于他身体不存在的部分。


‘别闹…’

‘昨天下午突然变得不开心。’她忽略了他的警告,依然做着某件足以成为筹码的事,一边前言不搭后语地嘀咕,‘想了半天都没原因,不过那是日落的时候,果然不是我的。’


‘Lux…好孤单,好寂寞啊……’说到这她的语调变得同样失落,腿间纠缠的摩擦也停止了,‘悲伤都漫出来流到我这里了……’


沉默,他们同时陷入漫长的沉默。金色的晨曦刺在他脸上,压制住喉头的哽咽,他将白瓷盘中的点心尽数咽下,刻意放慢速度去捕捉每一丝微小的酸甜。“梵纳……”喃喃自语,却弱得像根崩断的弦。没等来她的回音,路西法朝着远方的地平线眺望,白昼悄然来临。


书籍向来是填补闲暇的好东西,然而也许是受到各类琐事的纷扰,他这几天心烦意乱到什么东西都看不进去。“啪!”一把将读过不下百遍的档案摔在茶几,他筋疲力尽地躺倒在长沙发上,夕暮的刺眼光芒使他不得不用手遮住眼睛。


‘……’什么都没有,纽带那边依旧没有回应,自那天清晨她就刻意弱化了他们的联系,无论他如何寻觅都无法感知到她的所在。顺手抓了一把桌子上的巧克力,苦涩的醇香在血液中释放一丁点儿安慰剂量的多巴胺。又来了、又是这个感觉,命运的丝线跃动起令人不安的扰动,就像有什么特别严重的事在她身上发生。他还不至于误认为这是可可的效果,毕竟这么四天他为了引诱她回话、在黄昏和黎明吃掉的甜点,包装盒已经堆得和小山一样高了。


又是一阵更为强烈的扰动,与灵魂之中的些许不同,他能明显察觉到这是在近处。“圣子殿下,大驾光临有何贵干?”微睁的红眸往边上一瞥,凭空出现在面前的青年周身散发着圣洁的荣光。缓缓坐起身,路西法打量着容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男子,对方脸上带着莫名的窘迫。


“……”青年犹豫许久,似乎找不到合适的称呼,最后索性跳过了问候的步骤。他阖上双眼,紧张地咽了咽口水,方才郑重开口:“我收到报告,撒旦在大地行走。”能感觉到他极力想表现出神明的威严,无奈天生温柔的双目与当下尴尬的独处造成了不少难度。


“哦…真够快的,我才来四天。”他调侃道,迅速动手隐藏掉散了一桌的文件,还没等对面抗议就补上一句:“商业机密。”话说到这份上,对面心中再不悦,也只能撇嘴以表不满。


“公事,私事还是享乐?”

“鉴于你母亲不在,后两项没多少可能性。”对方已经开始瞪他了,不过难怪,从见面第一天他就开始戏弄他。也不是什么特殊的理由,单纯是圣子那副与他似是而非的样子,欺负起来格外有趣。“放松点,艾洛斯……”他走到他面前,拍到的肩膀肌肉绷得很紧,“目前这个状况,我不说出来你也明白,不是吗?公事,永远是公事。”轻松一笑,他满意地看见他眼神中的动摇:“而我也知道你不是为这件事来的。”


艾洛斯紧张的吐息暴露了被知晓意图的恐惧,于是他不紧不慢地点破他的心意:“天堂发现我出现在人间,不让大天使出面干涉,只有你一个人偷偷摸摸来找我。考虑到你从来没什么事要和老爸分享,那只能是……”


“是为了她。”他打断他,声音带了点啜泣的颤抖。目的已达到,路西法立刻收起那副玩笑姿态,认真地看着圣子绯色的眼睛:“当然,都是为了她。”


金红的落日之上,漂浮着油彩般的残云。他坐在露天花园的木质休闲椅,身边的栏杆倚着收起的遮阳伞。今天是周六,这个时候书店的人向来不多。“本店的特别招待,特浓黑巧克力,这种好东西在楼下可点不到。”伴随着厚重的声响,两只飘散着苦香味的马克杯落在毛玻璃桌面。艾洛斯将视线从远景收回手边,看到杯子里的东西微微皱眉:“你又在嗑这东西。”


“这说法我不同意,可可碱不过是最上乘的安慰剂。”路西法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,喝下一大口灼热浓稠的棕,“即使是我也有爱的需要,但亲爱的维纳斯夫人实在没时间关照我。”苦涩一笑,艾洛斯有些难堪地转开视线,低头搅和杯中的茶匙,磨蹭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:“你们两个,是不是……”


“非常和谐,因为一点儿没有所以不存在任何冲突。”他朝他摊开双手,不知是饮料太苦还是魔王的话语太过冲击性,艾洛斯差点没把刚喝进嘴的液体喷出来,幸而良好的教养让他保证它们只是下行呛到肺里。见状路西法哈哈大笑,随手撕开桌上的砂糖包倒进他的饮料里:“我和她的关系还没恶化到需要你来调解,艾洛。”


“我知道、咳…只是……”圣子捂着嘴痛苦了好一会儿才平缓呼吸,重新晃动那小小的茶勺,杯中的液体颜色越来越浅——哦,他最爱的小把戏。

“你要喝酒屋里多得是。”指了指里屋,艾洛生气却不得不保持礼貌时,表情变化真的让人想笑。“牛奶。”严肃地纠正,他举杯喝了一大口巧克力才重新开口,“母亲不太好,我说不出来……而且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会来见你。”


“理解,毕竟你‘那个父亲’能给予你足够的教导。”他用两根食指比了个引号,收到对方一再的眼神警告,他终于试着认真起来。“好了好了说正经的,我上一次见到她,她看上去——压力过大。虽然她不愿意和我说,不过这几个月有什么大问题我们都清楚。”


“她和谁都不说…”艾洛斯垂下头,晨曦般灿烂的长发遮住了表情,那失落叹息的样子让他想起几天前透过黄金镜望见的母亲,“我明白最近这事很麻,但…她太焦虑了,几天前的下午她突然说觉得不太舒服要休息,就把自己关了一天一夜。这几天看上去恢复了,然而精神状态更糟糕——我怕这样下去她会崩溃。”艾洛的话语带着深深的不安和无奈,从神情和描述看,梵纳的问题恐怕比他想的还要严重。


“所以,你的意思是?”他大概能猜出他来做什么了。

“我需要一个建议。”两双红眸相对,也许是光线的缘故,路西法在圣子坚定的眼神中瞥见了一点泪光,“你是否想让我劝她?让她一起来查这个案子?”


“当然,在此之前我得像你问个立场。”他用手指撑住下巴,“你要我作为父亲,还是撒旦?”


“假设你是一个爱她的男人。”不是错觉,他看上去是真的快哭了,想想也对,梵纳是他自幼一直仰仗的强大母亲,她衰弱时他自然也会感觉到脆弱。起身踱到他身边,路西法重重地按住他的肩膀,与先前捉弄不同,这个动作同时带有安抚与托付。“艾洛斯,劝你母亲暂时回到深空吧。”偏过头,魔鬼自他耳畔低语,“这片大地上有什么我们未能察觉的东西在伤她的心,它伤得很重,我认为让她此刻太靠近大地不是个好主意。”


“如果你仍旧怀疑我有私心…罢了,你很聪明,这么多巧克力不是白喝的。”头也不回地走向通往休息室的扶梯,临进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愣在原地的圣子,“在这等一下,有东西让你带回天上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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